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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昭寺的总护法——吉祥天女班丹拉姆

来源:《雪域众神》 作者:廖东凡著 时间:2009-07-31 Tag: 点击:

 

我在拉萨老城住了二十年,一直和大昭寺比邻而居。这座西藏最古老、最神圣的庙宇,成了我了解西藏宗教文化、认识雪域神灵的课堂。每当我走进这座庄严肃穆、酥油灯闪烁的圣殿,心情立刻变得异常地凝重。首先瞻仰主神座的佛祖十二岁等身坐像,领略他那永远的宽厚和永恒的慈祥,内心的狂燥和私欲顿时像雪水涤荡过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接着爬上寺庙三楼的护法神殿,看一看凶猛、暴烈、狰狞的大昭寺总护法神吉祥天女班丹拉姆,感受肉体和灵魂的震撼。她是一位凶猛的蓝色女神,在时明时暗、摇荡不安的酥油灯影之中,更显得阴森恐怖。每次进入护法神殿,我都有些心惊胆战。但是她又魔幻般地吸引着我,正是从班丹拉姆身上,我看到西藏神灵的另一面——凶猛、勇敢和战斗性的一面。

 大昭寺香灯师丹巴炯色老人对我说:“不要害怕班丹拉姆女神,她的凶狠只是外表,是为了保护寺庙和众生,她外表狰狞而内心和善,相貌丑陋而性格温柔。在二楼和三楼转角处,还有一座神坛,供奉着两位神女,一位叫白拉姆,白皙而美丽;一位叫白巴东赞,相貌奇丑,样子恐怖。她们都是吉祥天女班丹拉姆的化身,白拉姆代表了女神的美丽和善良,白巴东赞代表了女神的丑陋和残忍。

班丹拉姆和大昭寺结缘非常早。据说公元7世纪大昭寺刚刚建成时,藏王松赞干布专门请这位女神担任大昭寺和拉萨城的护法神,班丹拉姆到大昭寺看了看,大殿里八间佛堂,满满当当坐满了神,她对藏王松赞说:“算了!没有我的地方了!”松赞干布急中生智,用自己的鼻血,当场画了一幅班丹拉姆女神唐卡像,挂在大昭寺的墙壁上,相传这是西藏历史上第一幅唐卡作品。由西藏文管会主编、国家文物出版社出版的《西藏唐卡》一书序言中写道:“据五世达赖所著《大昭寺目录》一书记载:‘法王松赞干布用自己的鼻血,画了一幅班丹拉姆女神像。’”公元14世纪,当时主管拉萨河流域和拉萨城的蔡巴万户长格德伯父子,对大昭寺内外进行了较大规模的维修,在三楼东侧建造了班丹拉姆护法神殿,请当时最著名的果诸西喇嘛四方头活佛塑造了班丹拉姆威猛像,又在台阶拐弯处塑造了班丹拉姆的美身白拉姆和丑身白巴东赞像。白巴东赞头部是用一块奇形怪状的阿嘎土雕制成的,因为相貌奇丑,过于恐怖,为了不对信众特别是孩子们造成惊吓,神像平时用一块黑布遮挡。

在千百年的历史长河中,作为强有力的女神吉祥天女班丹拉姆,在雪域这片崇拜神灵的土地上,享受着无与伦比的崇信和荣耀,地位越来越高,权势越来越大,她被尊为大昭寺的总护法,拉萨城的守护神,雪域一切女性神灵的领袖,并拥有三界(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)女王的最高荣誉。拉萨有一首《岗拜拉姆》的民歌这样唱道:

站在岗拜拉姆山上,

遥望拉萨圣城;

女神班丹拉姆啊,

请赐给幸福吉祥!

      

源自印度古老宗教

班丹拉姆并非西藏本土神,而是源于古印度原始宗教。《宗教词典》“吉祥天女”条目说:“吉祥天女,梵文音译为罗乞什米,婆罗门教、印度教的命运、财富和美丽女神。最早见于《梨俱吠陀》,意为吉祥。在《达婆吠陀》中被人格化,有吉与不吉两种特性,在史诗、往世书时代成为女神。据印度教神话传说,她是天神和阿修罗搅乳海时产生出来的,故有‘乳海之女’的名称。谓为毗湿奴之妻,爱神之母。有两只手,一手持莲花,一手撒金钱,坐着或站立在莲花座上,有两只白象伴护,以为吉祥的象征。坐骑是莲花、迦楼罗(金翅鸟)或优搂迦(猫头鹰)。佛教将此神列为护法天神,为财神毗沙门天之妹,有大功德于众,故旧称功德天。”

在西藏,我请教过不少老人、学者和活佛,关于吉祥天女班丹拉姆的源起、身世和灵异之处,说法不尽相同。

著名藏学家罗桑曲扎(康刚民)的夫人次旦卓嘎(雷丽华)女士告诉我,班丹拉姆原先是古印度一位美丽的王妃,她的国家在南部马德拉斯附近。有一次,国家遭到强大而残暴的外敌入侵,国王和所有的男人都战死沙场,王妃勇敢地从血泊中站起,举起长矛和短剑,率领全国妇女,在烈火和硝烟中继续与敌人拼杀,最后还是牺牲在强敌的刀斧之下。她成了婆罗门的愤怒之神、复仇之神、爱情之神。

大昭寺护法神殿主神座上的班丹拉姆神像,是一尊蓝黑色的威猛女神。头戴五个骷髅,头发像火焰,直冲云天;她有三只眼睛,额头一只是能看破一切的慧眼。肩披随风飞扬的黑色披风,身系虎皮裙,头上饰月亮,脐间饰太阳,腰间插三角板,用来记录人间的吉凶善恶。右手挥舞金刚橛,据说这是打击阿修罗的武器,左手捧装满鲜血的头盖骨,作边走边喝状。骑一匹金黄色的神骡,骡的臀部还有两只眼睛,鞍桥前挂红、白两个骰子和一个口袋,红骰子主杀,白骰子主赦,口袋里装着瘟疫和传染病。女神以极其愤怒的表情,奔驰在燃烧的烈焰之中。

      

统帅着庞大的女神群体

班丹拉姆是雪域藏土一切护法女神的首领。在她的周围,总是环绕着一大群各式各样的女性神灵,我们从唐卡和壁画中可以清楚地看到。

在她的前面,走着一位开路的鳌鱼头女神,名叫“拉姆曲森玛”,她左手牵着神骡,右手拿着套索,据说是班丹拉姆的先行官;在她的后面,紧跟着一位狮头女神,藏语叫“拉姆森顿玛”,左手拿着战斧,右手捧着装满鲜血的头盖骨碗,据说她是女神的管事。这两位容貌怪异的凶猛女神,总是和班丹拉姆相依相伴,形影不离,称为女神二近侍。

女神的前后左右,环绕着四位骑骡女神。在她后面的,是骑白骡的“西瓦拉姆”,面相和善,司和业,称为和息女神;在她的右面,是骑黄骡的“杰贝女神”,表情热烈,司增业,称为增长女神;在她的左边,是骑红骡的“旺结女神”,神态威严,司怀业,称为怀柔女神;在她的前面,是骑黑骡的“查贝拉姆”,相貌凶恶,司诛业,称为镇伏女神。这四位女神,称为四业力神,代表了班丹拉姆息、增、怀、伏四大法力。

紧紧围绕班丹拉姆女神的,还有春季女神、夏季女神、秋季女神和冬季女神。春季女神左手捧颅骨碗,右手拿弯刀,肩披绿色丝衣,身骑天骡,行进在和煦的春风里;夏季女神左手握树枝,左手持金钩,身着青色披风,脚跨水牛,在夏日的热雾中奔跑;秋季女神一手拿镰刀,一手捧颅骨碗,身披孔雀羽衣,骑着梅花鹿,走在秋日艳阳下;冬季女神一手持勾魂牌,一手捧颅骨碗,骑着神驼,在寒风和雪花中飞跑。四位女神时刻听从班丹拉姆的调遣,表明她有着掌控大自然风霜雨雪的权力。在班丹拉姆的眷属中,还有“朵萨玛”、“宁萨玛”、“托培玛”、“乃东玛”四魔女;祥寿仙女扎西次仁玛、翠颜仙女亭吉希桑玛,贞慧仙女米玉罗桑玛、施仁仙女决自却桑玛、冠咏出仙女达嘎卓桑玛等长寿五仙女;还有神山圣湖十二位守护女神,还有遍入、哈拉、野赞、魔护等护法神魔,总之,班丹拉姆统帅着一个庞大的战无不胜的护法神魔军团。

  

历辈达赖喇嘛的守护神

吉祥天女班丹拉姆自从进入西藏,便成了藏传佛教的重要神灵,在寺庙护法神殿占有无可争议的显要位置。格鲁派和历辈达赖喇嘛对班丹拉姆尤为崇信,她不但是格鲁派寺院的首席护法神,也是历辈达赖喇嘛的依怙神、守护神。还有人说,班丹拉姆和达赖喇嘛,是两个身子,一个灵魂,难以割舍。

历辈达赖喇嘛对班丹拉姆的信仰,与第二世达赖的大力倡导很有关系。二世达赖喇嘛名叫根敦嘉措,1475年出生在后藏达那地方,十岁被认定为宗喀巴大师的弟子根顿珠巴的转世,被迎请到扎什伦布寺坐床,十九岁来到拉萨哲蚌寺,被奉为哲蚌寺第九任法台,人称“哲蚌活佛”。根敦嘉措非常崇信班丹拉姆,奉她为自己的本尊。专门绘制了班丹拉姆的唐卡佛像,悬挂在自己的寝宫,随时进行观修和敬奉。以后数百年间,这幅唐卡一直供奉在布达拉宫日光殿,开创了每年藏历正月初一黎明时,达赖喇嘛供祭圣母的惯例。根敦嘉措三十五岁时,从拉萨来到山南加查地方雪山幽谷深处的梅朵塘鲜花坝,兴建了著名的却科杰寺,班丹拉姆被奉为该寺庙的最高护法神。接着他在附近的群峰密箐中,发现了班丹拉姆寄魂之地圣母湖,专门写了《神湖颂》的经文,从而开创了每逢达赖、班禅等大活佛圆寂,便派人到这里祭湖观影,请班丹拉姆女神预示灵童转世方位的惯例。

根敦嘉措从却科杰寺建成之后,一直到六十七岁圆寂之前,每年藏历六月到九、十月,都要从拉萨移居到此地,潜心修习,讲经说法,供祭班丹拉姆护法神,也开创了历辈达赖夏、秋两季去梅朵塘却科杰寺修习的惯例。五世达赖喇嘛时,格鲁派执掌了西藏地方大权,从七世达赖喇嘛开始,达赖喇嘛成为西藏政教合一政权的最高首领。他们因为政治、宗教事务的繁忙,不太可能像他们的前辈那样年年都去却科杰,但在他们的有生之年,都要尽可能地多次去那里朝拜班丹拉姆女神。最少最少,在他们受比丘戒或亲政以前,无论如何要到却科杰去一次,把自己幽闭在班丹拉姆女神殿,独自与这位凶猛狰狞的女神通宵达旦相对而坐,进行观修。有几位达赖由于过于年轻,受到了惊吓,最后竟得了病。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班丹拉姆与达赖喇嘛非同一般的关系。历辈达赖每年藏历正月初一清早起来的第一件大事,便是祭祀三界主母班丹拉姆,这个传统一直保持了下来。这一天黎明时分,住在布达拉宫日光殿的达赖喇嘛早早起来,在官员侍从的陪伴下,进入佛堂向二世达赖传下来的班丹拉姆唐卡神像献哈达、献供品,顶礼膜拜,祈祷祝愿。接着登上红宫宫顶平台,望空遥拜班丹拉姆,抛掷朵玛食子。这种宗教仪轨,直至1959年之前,在布达拉宫年年都要进行。

    班丹拉姆从印度到了西藏,到了拉萨,富于艺术想象力和创作天分的拉萨市民,并没有把她看得那么高不可攀和神圣不可侵犯。民间把班丹拉姆及其化身,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拉萨市民,变成一些普普通通的拉萨人。他们有痛苦,有欢乐,有争吵,有恩怨。他们成了拉萨一个居民家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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